—— 第一百一十五章 偶遇 ——

这一夜至此无话，转眼之间早就是次日天明。

晨光微熹，镖车已经整装待发，苏陌和杨小云辞别了魏紫衣之后，继续领队出发。

昨日夜晚那琴声相邀的事情，却就此没了下文。

苏陌虽然并不清楚，具体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弹琴扰民，却也知道，能够在这魏府做这件事情的人，恐怕绝对不多。

最有可能的人，便是天羽城的那位大城主，魏紫衣的亲娘花前语。

而要是真的是她，在魏府见苏陌，那自然和花前语想要见紫阳镖局的总镖头之间有着天壤之别。

以琴声相邀，更行隐秘。

只是，苏陌对于落凤盟，乃至于魏紫衣的家事这边属实不感兴趣。

旋身就走，也是一种明确态度。

如今没了下文，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。

至于说花前语邀请，苏陌却拂了面子……

这种事情却是不存在的。

就算那人真的是花前语，也可是半夜弹琴。

苏陌微微听了听，就回去睡觉了……

跟彼此的面子，又有什么关系？
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而从这天羽城出发，继续往北，这一路却是走的波澜不惊。

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
没几天的功夫，就已经到了绘河。

绘河是一条大河，四城三河两湾之地，这条河便是三条河之一。

到了天羽城这头上，这条河在这边却是打了一人横，形成了贯通东西的走势。

横在了天刀门跟落凤盟之间，成了一条界河，以此分割南北。

沿着河流而去的话，最终却是往南拐了个弯，汇入了无尽海中。

不仅如此一头绵延深入腹地，与多条河流接轨，扎根东荒各处。

如此大河自然是有人做买，有人做卖。

顺流而下，水路上做买卖的帮派着实不少，只是落凤盟地界上的多数都早就被收编，深入东城，则有水路大贼，名声非同凡响。
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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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不过，这边却是遇不到的。

苏陌等人只求过河，那就是公事公办，交了过河的财物，他们又人多势众，自然没人愿意招惹。
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
因此这条河过的也是平稳。

只是下船的时候，苏陌抬眼就见到河岸之旁，正有一群人默然肃立。

纵然是站在人群之中，却又特立独行让人一眼将他们跟寻常人分辨开来。

这帮人面容冷肃，身携单刀，眸光之中情绪寡淡，仿佛万物不盈于心。

为首的一人中年人，更是冷若磐石，坚韧如刀，眸光开合之间，隐隐有锋芒流淌。

"是天刀门的人。"

杨小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来路，有些意外。

"天刀门北居天门山，却是少有深入落凤盟腹地的举动，彼此身份敏感，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，不知道这帮人这是要干何？"

"这倒是难说得很。"

苏陌摇了摇头："换了寻常人，倒是能够从他们面上的表情来判断他们的目的。但是天刀门的人……一个个全都苦大仇深的，纵然是平白无事，也好像是谁欠了他们万两白银一样，从脸上着实是难以分辨他们的目的所在。"

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。

"哈哈，江湖上一贯都有说法流传，天刀门报恩，真假难辨。只由于这帮人报恩报仇全都冷着一张脸。

"昔年由于这个还闹出了不少的笑话，有天刀门弟子行走江湖，承人恩惠，记在心上，数年之后决意报恩，单刀出天门，一路上凶气凌冽，那恩人早就忘了当年还有过这么一出，只以为自己不明白是什么时候招惹了天刀门的高手，这是要过来灭他满门呢。

当即吓得收拾细软，连夜逃命。一直到那天刀门人抵达了恩人所在，凝视着人去楼空默然无语，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报恩。

"一直到看热闹的人忍不住询问，那天刀门的人才如实回答，一时之间哄传江湖，真叫人啼笑皆非。"

杨小云说到这忍不住偷偷一笑。

苏陌也是忍俊不由自主，眸光在那中年人的身上略略一停，便已经收了返回不再多看。

眼神交汇有些时候也会惹出麻烦，毕竟就算是穿越之前，一句‘你瞅啥’就能成为打架的导火索，更何况此物世道？

船行靠岸，苏陌让众人留心，上下船本就是混乱的时候，容易有人趁虚而入。

江湖行走，不怕一万，就怕万一。

这当口，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。

不过劫镖的没注意到，倒是注意到了有个人鬼鬼祟祟，于人群之中小心隐藏，时而偷眼探查四周。

苏陌本以为这人是个贼，他却并不偷包，反而好像是在躲避何人。

稍微留神，才发现，这人躲避的，竟然是那好几个天刀门的人。

一贯到他彻底下船，将那好几个天刀门的人甩在身后之后，这才挺直了腰板，再回头，却是注目了苏陌这一行。

苏陌一直都在留心此人，一时之间却是跟他四目相对。

那人一愣之下，猛然捂住了头脸，旋身就跑。

"……"
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
苏陌给看了个满脸莫名其妙："这人谁啊？"

"谁？"

杨小云好奇。

苏陌再想指点那人，可那人却早就没了踪迹。

当即摆了摆手："先下船再说。"

花了一点时间，马车重新整顿，又将几个人的坐骑牵来，检查了一下马车的封条，点齐了人数和物品之后，确定无误，众人便动身离开了这河岸码头。

当天夜里，众人便在这码头边上的城镇休息了一晚。

那掌柜的是个懂行的，让出了一整个院子给苏陌一行人休息，饮食方面也有镖局和护卫队的人在旁边帮忙。

苏陌跟这掌柜的相谈甚欢，倒是结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交情。

事实上，这一路上苏陌一贯都在做类似的事情。

押镖走江湖，走的就是一人脸面和门路。

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，镖局的财路自然就畅通无阻。

而客栈一类的地方，看似寻常，实则是重中之重。

尤其是大队人马上路的情况下，人困马乏，那是真的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。

本来不想劫你的镖，只是看你队伍里十个有八个打瞌睡，剩下的两个顶着一对黑眼圈，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。

那就算是本来没有动心起念，这会也看出可趁之机了。

因此，挑选客栈，结下善缘，就变的理所应当了。
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
因此，但凡不是黑店，是正经做买卖的，都不会把镖局一类的往外推。

对于客栈来说，这种事情也是屡见不鲜，镖局的人来的多，买卖也大，吃喝住处方面虽然都有讲究，只是只要让镖局放心，人家下次从此处过，肯定还会选你。

至于说黑店……那更不会了。

反而会比正经的客栈还要热情。

待到夜深人静，茶里兑上‘迷子’，遇到那些警惕性不高的，连杀人带拿下货物，简直没有比这来财物更快的买卖了。

真要遇到这种的，那也就别客气了，直接亮青子招呼就是。

跟落凤盟地界的绿林道相比，这边的绿林人物更加凶悍三分。

在这码头城镇之中休息了一晚之后，苏陌一行人算是正式踏入了天刀门地界。

一天之中最多有三次遇到了‘拦路虎’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这之中大部分都是想要跟苏陌比比手段，苏陌能手下留情的，自然是留情三分。

倒是在这一条路的绿林之中混了个脸熟，让他们知道，苏陌在玄机谷里打出来的名气，不是上嘴皮一嗑下嘴皮一碰吹出来的。

自然，也有那种混不吝的，全然没有将苏陌放在心上。

四下埋伏，掩杀劫镖。

遇到这种的，那自然是没何话可说。

一句‘轮子盘头，各抄家伙，一轮齐鞭’，直接动手就完了。

而真到了这个时候，苏陌也就改了先前那一副老好人的做派了。

江湖，江湖，毕竟不是嘴上说说的。

真到了关键的时刻，仍旧是手底下见真章。

不施辣手，是因为广交朋友，真不将他放在眼里那种，苏陌却是一个都不留。

打蛇不死反受其累，这道理苏陌自然不会不恍然大悟。

所以，真的见了生死，那就只能让对方彻底的死了。

只是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多，从过了绘河开始，足足大半月的时间，苏陌也只这么干了一次。

不过他们死了还不算完，还得去一趟山寨，该杀的全都杀一圈，最后尸体归拢，一把火将山寨烧了，这才算是了局。

仅此一次，却是让接下来路上的‘拦路虎’都少了不少。

这情况有好有坏。

好的地方在于，有人忌惮了苏陌，轻易之间不敢上前招惹。

坏处在于，有此恶名传出，原本打算过来交朋友的，也变得谨慎了起来。

对待苏陌是何等态度，却又多了太多意味不明之处。

将来若是苏陌不领队过这条路，说不得还会多出一些波折。

可总体来说，这一路，倒也还算是安稳。

……

……
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这一日，阴云密布之下，长空中下起了稀稀拉拉的秋雨。

一场秋雨一场凉，好在雨不大，各自穿着蓑衣斗笠，倒也安稳。

唯一需要注意的是，别让雨水渗透进布料之中。
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正行进之际，苏陌忽然紧握拳头，把手抬了起来："停！"
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
车队令行禁止，苏陌一声令下，整个车队立刻止步。

此时节，正是行进一处林间窄道之中。

两侧树木深邃，在秋雨的拍打之下，更显寂寥。

杨小云环目四顾，小心警惕。

猛然间，扭头看向了一侧树林。

倏然，有劲风从林中破开了稀稀拉拉的雨幕悍然冲撞。

"什么人？"

杨小云一声断喝，龙吟之声顺势而起，枪尖一抖就挑散了那股劲风。

飞身落在马身之上，长枪斜指地面，眸光如电。

林中寂寂，一时之间却又没了动静。

刘默身后的紫金凹面锏不明白何时早就拿在掌中，环顾四周，马车自但是然的轮子盘头。

这一路经历场面已经不少，这会的反应可说极其自然了。

可就在此时，忽然有人影冲破树林，身形一晃之间，到了车队之前。

落下的时候，却不是双足点地，而是五体投地，趴服的妥妥帖帖。

整个车队一时之间都有些鸦雀无声。

探头探脑的看去，那人面朝地面，只能看到一人背影，成‘蛙’形伏地，似乎暂时还起不来。

却有音色从口中传出。

侧耳倾听，众人就听到那人低低的喊着：

"救命……"

苏陌嘴角一抽，眸光注目了一侧树林。

树林之中这会则有一人黑衣人，正缓步走出，眸光在众人的身上一扫，最后落到了那两杆大旗之上。

"紫阳镖局？"

他的声音不显阴鸷，更没有桀桀怪声，只是有些低沉，让人难辨音色。

苏陌静静的凝视着这人，却没有开口说话。

那人叹了口气："本以为只需要杀一人，没想到又窜出来了一队……而且，偏偏还挺麻烦。"

他将眸光投向了车队之中："紫阳镖局总镖头何在？"

"在下就是。"

苏陌轻缓地摇头，抱了抱拳。

"你就是苏陌？"

那黑衣人凝神看了苏陌两眼，微微一笑："挺好，今日之事本来于诸位无关，不过既然被你们看到了，苏总镖头可以给我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吗？"

苏陌叹了口气："理由很多，你真的想听？"

"嗯，我这人向来奉行，听人劝吃饱饭。"

这黑衣人的话倒是挺多。

苏陌有些奇怪的看了这人一眼，笑着说道："咱们此行只是路过，无意间撞见此事，不过却跟这事没有丝毫关系。两位之间，若是有什么恩怨牵缠需要处理，尽管自便就是。咱们全然可当做没有注意到……

"此物理由如何？"

"不足以说服我。"

黑衣人摇了摇头："这世上如果谁说的话都可相信的话，那就没有杀人灭口一说了。"

"言之有理。"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苏陌点了点头："既如此，那第二个理由，尊驾未必会喜欢。"

"但说无妨。"

黑衣人轻轻摆手，倒是有一番气度在其中。

苏陌洒然一笑："你杀不了我们。"
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
"理由？"

黑衣人一时之间没能恍然大悟。

"这就是理由。"

苏陌认真开口。

"……"

沉默。

沉默并不长久，黑衣人忽然哈哈大笑："有意思！果不其然不愧是能够大破幽泉教的苏总镖头，武功如何不说，至少你很有趣。"

苏陌却是摆了摆手："喜欢说实话的人，都不算特别有趣。"

黑衣人却并不需要苏陌的觉悟，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，静静的看着苏陌。

霎时间，雨水似乎都变得凝重了几分。

杨小云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的龙渊枪，刘默两杆紫金凹面锏在手，一双没何神采的眸子里，不知道何时候已经蓄满了战意。

镖局里的镖师们则守护镖车，护卫队刀锋出鞘半寸，凝神以待。

就见到那黑衣人骤但是动，却是旋身就跑，一步之间，便已经冲入了树林之中，再一闪身，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甚至……连句场面话都没撂下。

"……"

苏陌坐在立刻，一时之间却也有些蒙圈。

回头看了看杨小云和刘默，发现这两个人的眼睛里，也全都写着迷茫。

看着那黑衣人离去的方向，好半晌都不明白该说什么才好。

何套路？

瞥了一眼地上那人，苏陌想了一下，招呼车队："走。"

苏陌回想刚才两个人说的话，一时之间若有所思。

他不打算去看那人，也不打算询问这件事情的究竟。

更不想去追那黑衣人。

纵然概率很小，但是如果那黑衣人的目的是为了调虎离山，真正的目标是镖车的话，那显然自己去追，就会正中下怀。

至于这件事情的究竟……

跟苏陌有何关系，他们可是押镖路过此处而已。

路上遇到了这么一个人，遇到了这么一件事情，惊走了那黑衣人已经算是救人一命了。

这会再去追根究底，属实没有必要。

只是苏陌这边想走，那脚下的这位却勉力爬了起来：

"等……等等……"

他抬起头来，面上的泥泞就被雨水洗掉了。

苏陌上下端详了两眼，忽然眉头一挑："是你？"

仔细看来，这人却是当日他们刚从绘河码头下来那会，那个躲避天刀门弟子的人。

当时苏陌还以为他是贼，临走之前还专门看了他们的车队一眼。这件事情苏陌当时跟杨小云提起过，只不过后来这人没在出现，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
却没想到，再次见面却是这会？
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
而就在苏陌惊愕的时候，刘默的音色则传了过来："季少总镖头？"

"……谁？"

苏陌回头看了一眼刘默。

刘默沉默了一下，低声说道："季飞扬。"

苏陌一愣之间，忽然看向了季飞扬，眸子里意义不明。

沉吟了不一会，从怀中拿出了一瓶丹丸扔给了他。

季飞扬下意识的接过，正要开口说话，苏陌却早就一甩手：

"季少总镖头，就此别过！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"走走走！快走快走！"

"……"

季飞扬张了张嘴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，就见到车队匆匆而过，转眼就已经不见了踪迹。

他拳头握了握，却是一骨碌从脚下爬了起来，看了看怀里的丹丸又轻缓地地出了口气，末了一叹，转入林中施展轻功，跌跌撞撞的不一会之间就没了踪迹。

……

……

树林深处，一棵树上，黑衣人站在树杈上长长的吐出了口气。

"幸好我聪明，能够一刀杀了三个令主，这等人物，跟他打？简直就是不知死活……

"从他这话来看，理应只是误打误撞。

"这样就好，至少不用去费心谋划这种凶人……

"不过，我能够从这种人的手底下全身而退，还能够探听虚实，我可真是个大聪明啊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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