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 第32章 没闲工夫 ——
回去的路上,江涛骑着自行车载着铁牛,不紧不慢地蹬着。
颜卫国坐着一辆老式吉普车,慢慢跟在他们自行车后面。
他是极力邀请江涛坐车,但江涛说自行车必须得骑回去,不然明日就没得用了。
见他坚持,颜卫国只好作罢,让司机就这么慢慢跟着。
"涛子,"
铁牛坐在后座感叹,"你爸江老爷子真是个人物。"
"是吗?"
江涛微微侧头。
父亲的事,他这辈子的记忆很模糊,村里人也很少提起。
"我听我娘说的,"
铁牛的音色带着敬畏,也带着一丝遥远的向往。
"她说,你爷爷是滨江县顶顶有名的大地主,家里的地一眼望不到头。可你爸从小就仁义,跟别的少爷不一样。有一年大旱,颗粒无收,好多佃户活不下去要卖儿卖女。你爸从外面返回,明白了这事跟你爷爷大吵一架,随后……然后他做了一件轰动全县的事。"
"何事?"江涛还真不知道这段。
"他把你家祠堂供着的所有长工的卖身契,还有账房收着的欠条租约全搬了出来,当着全族人的面,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!"
铁牛语气澎湃,"他说,人生下来就是自由的,不该被一张纸捆着。烧了契,欠的租子也一笔勾销,当年还开仓放粮,救活了好多人。我外公当年就在你家做长工,就是那会儿得了自由身,后来才攒了点钱,娶了我外婆,才有了我娘,有了我……"
寂静中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江涛默默听着,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父亲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吗?
上辈子浑浑噩噩,竟从未真正了解过。
"哦,还有这回事啊。"
江涛淡淡应了一声。
记忆中,严肃而模糊的父亲,竟也曾有过那样快意恩仇、惊世骇俗的举动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
人已经没了,家也散了。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那些轰轰烈烈都成了过往云烟,填不饱现在妻女的肚子。
对他江涛来说,现在最要紧就是把老婆孩子照顾好,让几个丫头能吃饱穿暖,有机会去上学。
平平淡淡把日子过下去,把家撑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到了家,林月柔和几个丫头迎了出来。
江招娣本想告状,说大伯母、二伯母抢凳子的事。
但见爸爸后面跟着辆绿皮吉普车,下来位气质不凡的老爷爷,便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还拉了拉旁边几个妹妹。
"先别说了,有外人在。"
江涛没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,停好车,给林月柔介绍,"月柔,这是颜伯伯,我爸的老战友。颜伯伯,这是我爱人林月柔。"
"颜伯伯好。"
林月柔有些紧张。
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架势的客人。
"好好,月柔是吧,别拘束。"
颜卫国和蔼笑笑,目光落在江涛身后一排怯生生又好奇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上。
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。
一二三四五……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道:"涛子,你这可真是热闹,有福气啊,这么多小棉袄!"
他在车上本来准备了好几个小红包,打算当见面礼,没想到江涛家丫头这么多,准备的几个红包明显不够了。
颜卫国索性从口袋掏出一沓财物,挨个给每个丫头手里塞了五块钱。
"来,丫头们,这是爷爷给你们的见面礼,买糖吃。"
"这……颜伯伯,这太多了,使不得!"
林月柔吓一跳,五块财物可不是小数目,八个丫头就是四十块!
"拿着吧,颜伯伯一片心意。"
江涛对林月柔点点头,又对女儿们说:"还不快有劳颜爷爷?"
"有劳颜爷爷!"
江招娣带头,几个丫头齐声道谢。
老八也学着姐姐的样子,奶声奶气道:"谢爷爷。"
"这小家伙有福气!"
颜卫国笑着摸了摸老八的小脑袋。
这时,隔壁赵老头听见动静过来,一眼注意到颜卫国,惊愕地瞪大了眼。
"老颜?颜卫国?真是你?"
"老赵!赵满仓!"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颜卫国也认出赵老头,当年在江边搞水利建设认识的本地向导。
两人快步上前,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"老伙计,多少年没见了!"
"十几二十年了吧!你还好吧?"赵老头感慨。
"还好,还好。你这是住涛子隔壁?"
"是啊,老邻居了。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。你这是……"
"来看看江山的孩子。唉,没念及……"
颜卫国摇摇头,注目江涛家的土屋,又看看围在旁边的好几个小丫头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江涛见好几个女儿双眸红红的,像是哭过,"招娣,你们眼睛作何红了?出什么事了?"
江招娣看了妈妈一眼,"没什么,风……风吹的。"
林月柔也连忙摇头,"没事,可能玩沙子迷了眼。你赶紧招呼颜伯伯进屋坐吧。"
江涛有些疑惑,但妻女不愿多说,又有客人在,便没再追问。
"颜伯伯,赵叔,进屋坐吧。幸好买了这张大圆桌,加了十二张凳子,要不你们来了可都得罚站。"
"涛子,这小子。"
两人笑着进了屋,围着崭新的大圆桌坐定。
"颜伯伯,我去做晚饭,您要不嫌弃,就吃了再走,尝尝我的手艺。"
颜卫国正想了解江涛的生活,立刻点头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"那我不客气了,尝尝你的手艺。老赵,你也留下,咱们老哥俩好好喝两杯。"
"成!正好我也馋酒了。"赵老头爽快答应。
赵老头感慨,"老颜,你还记得,几十年前,此处还是一片滩涂,芦苇长得比人高,野鸭子成群。后来修了江堤,又迁了些人过来开荒,才慢慢有了滨江村。"
颜卫国点头,"是啊。那时候条件苦啊,但大家心齐。没念及一转眼,孩子们都这么大了,只可惜江山他……"
他又叹了口气。
"老颜,你这次来,多住几天?"赵老头邀请。
颜卫国正有此意,"我这次来,本就打算在县里待几天,处理点事,顺便看看老朋友。今晚,怕是要叨扰涛子了。"
"说什么叨扰,您能来是家里的福气。"
江涛笑笑,旋身去灶间准备晚饭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招呼铁牛,"铁牛,去把你娘也请过来,夜晚一起吃饭,热闹。"
"哎,好!"铁牛应声去了。
几个丫头都很懂事,帮着妈妈端茶倒水,安沉寂静待在边,只偶尔用好奇的眼神偷偷端详着气派的颜爷爷。
颜卫国和赵老头正聊着天,江涛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晚饭。
正午的剩菜热了热,新炖了一锅奶白鲜香的鲫鱼豆腐汤,又炒了个青菜,加上油炸花生米,林林总总也摆了一桌。
虽比不上正午丰盛,但在农家已是极好的待客菜了。
"涛子,让你破费了。"
颜卫国凝视着桌上的饭菜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看得出来,这是江涛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了。
他一人退休老干部,到老战友儿子家,还要让人家倾其所有来招待,这让他既动容又心酸。
"老颜,你别跟他客气,"
老赵头摆摆手,"这小子现在可有本事呢,一天能挣好几十,比咱们年纪不大那会儿强多了!这桌子凳子,还有那自行车,都是他这几天挣返回的!"
颜卫国点点头,路上江涛和铁牛简单说了打渔的事。
当年,如果不是江山带他们这群泥腿子闯出来,他们哪能有后来的出路?
可打渔看天吃饭,就算运气好能挣点,那也是水里来浪里去,用命博的辛苦钱。
可没想到,江山的后人却要靠这种方式,在江里捞食养活一大家子。



















